
徐則臣受訪者供圖

《域外故事集》書封譯林出版社供圖
大概有六七年時間,作家徐則臣一直在看《聊齋志異》,反反復復,幾乎每天都看,上班開車路上也聽,約500個故事,聽完一遍聽第二遍——然后,誕生了一部小說集。
徐則臣短篇小說集《域外故事集》,講了9個國家的10個故事。從美國中西部K大的華人教授之死,到哥倫比亞游擊隊詩人的蒙面朗誦;從印度機場丟失的手稿與神秘猴子,到白俄羅斯冰河上獨釣的中國人……故事在世界發(fā)生,人物在世界行走。
這和“聊齋”又有什么關系?
評論家說:“在異域,中國小說能長成什么樣子?這一次,他把金字塔的廢墟寫出了狐氣。在胡安·魯爾福的土地上,徐則臣完成了一次蒲松齡式的開場。”
從“跑步穿過中關村”到“花街系列”,從“北上”到“域外”,這一次,徐則臣在現(xiàn)實與虛幻之間,又接續(xù)上了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(tǒng)。
近日,徐則臣在接受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專訪時說:“我想做的是對話,不同人的對話,不同文化的對話,在對話中更好地發(fā)現(xiàn)自己,也更好地尊重對方。”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小說用第一人稱,熟悉你的讀者會知道有的情節(jié)確實是你的真實經(jīng)歷,一開始可能讓人誤會是非虛構作品,直到出現(xiàn)一些超現(xiàn)實的段落。小說中的“我”有多少自己的影子?
徐則臣:半真半假。
一開始寫的時候,我沒有想到要把小說和自身之間理得多么清楚,更多是從一個技術性的敘事視角去考慮。寫著寫著發(fā)現(xiàn),每一篇小說都有一部分是真實發(fā)生過的。發(fā)表之后,有朋友問我,這是你的自傳嗎?這是紀實性的嗎?我就猶豫要不要修改,因為我寫的肯定是小說。
但后來又想,當讀者把“我”理解為作者本人時,閱讀的代入感會更強。既然如此,我為什么不能在小說里制造一種亦真亦假的效果。干脆,書中每一篇全是第一人稱,而且還把“我”的身份局限為一個作家。寫的那些地方我也都去過,小說讓自己“重返現(xiàn)場”。我想探究真和假、現(xiàn)實與虛構,對一個寫作者來說的界限、分寸在哪里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小說中的“我”和你確實挺像的。
徐則臣:是的,我一直主張我在不同年齡寫出來的小說主人公,都是和自己年齡接近的。不是說我非要留下一個自傳,而是我希望主人公在不同年齡對世界、對人生的看法,以及為人處世等方面,要與他的年齡、與他所處的時代相匹配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那真真假假各占多少?
徐則臣:不是比例問題。小說的真,是建立在一定紀實的基礎上,比如這個地方我去過,這個故事的一部分我經(jīng)歷過。但小說就是小說,現(xiàn)實給你一個引子、一個基礎,在這個地基之上,建什么樣的房子都可以——那是虛構的部分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為什么會加入“超現(xiàn)實”的部分?比如“在瓦爾帕萊索,3個吉卜賽女人用塔羅牌預言了拋錨的汽車”“在奇琴伊察,尋找瑪雅面具的旅程揭開了家族跨越百年的失蹤之謎”……
徐則臣:我寫這批小說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,是希望它們能和自己之前那種非?,F(xiàn)實主義的作品不太一樣,不然就是國內的故事?lián)Q成國外的背景,對我來說挑戰(zhàn)不是很大。我要換一種講故事的方式——我希望用“不那么現(xiàn)實”的方式來講“現(xiàn)實的故事”。
比如,小說中講到瑪雅面具、吉普賽人,其實把這些超現(xiàn)實的元素過濾掉之后,你會發(fā)現(xiàn)它還是我們這個世界可能發(fā)生的事情。可以這么說,我想用“聊齋式”的中國古典小說的敘事方式,來處理當下的生活——把這兩種反差極大的東西放到一塊兒去,而且故事還好看,就有點意思了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林語堂曾用西方小說的筆法寫蘇東坡寫紅拂女,就像某種鏡像,你為什么想到用中國古典小說的敘事處理青年與當下世界的關系?“聊齋式”的敘事,核心是什么?
徐則臣:現(xiàn)代小說是“舶來品”,很多技巧是從西方來的。比如,墨西哥作家胡安·魯爾福出版于1955年的中篇小說《佩德羅·巴拉莫》,對魔幻現(xiàn)實主義影響很大,可以說促成馬爾克斯寫出了《百年孤獨》。小說中的主人公去尋找他的父親,從陽間走到陰間,但生與死的界限是模糊的,有時候主人公自己也分不清。
而這種在陰陽之間穿梭的寫法,“聊齋”在300多年前就有了。我當時就特別震驚,就想,我為什么不能試一試?
“聊齋”講花妖狐媚,講“人”和“非人”之間的關系,核心是這兩類群體有不同的世界觀、“人”生觀、價值觀,雙方遵循的邏輯是錯位的,但“聊齋”把這種關系處理得非常好,這是蒲松齡的厲害之處。
我想把一些中國古典小說的敘事資源,在當下小說中轉化出來,來講當下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。當你讀我的小說,發(fā)現(xiàn)里面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比較絲滑,那意味著我的處理成功了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書封扉頁上寫著,“在地球的各個角落與中國重逢”。對普通人來說,有個比較直觀的現(xiàn)象,就是每逢假期,在多冷門的地球角落都能見到中國人。那么在文學層面如何理解這句話?
徐則臣:在各地遇到中國人,確實是一個現(xiàn)實。不僅是中國人,世界的角角落落也閃動著中國文化。中國人出國之后,發(fā)現(xiàn)總能迅速找到交集。我老家是(江蘇)東海,很多人在全世界跑,做水晶生意。有人連26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,但不耽誤。當下訊息發(fā)達,世界越來越“透明”,沒有去過的地方,我們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兒。
至今我跑了大概20多個國家,在不同國家或長或短生活過一段時間。在讀“聊齋”的這段時間里,我有一些心得,在使用的時候不怵——不怵,是一種“自信”,更多是一種“平常心”。我甚至都不會考慮,用這樣的方式寫發(fā)生在國外的故事能不能寫好,我自然而然就寫出來了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作者比較自信,那小說中的“我”自信嗎?
徐則臣:還行。“我”確實會遇到一些一時半會兒弄不明白的東西,但不會一驚一乍,很淡定,不惹事、不怕事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“我”經(jīng)常在國外,但好像沒有什么“漂泊”的感覺?
徐則臣:我是70后,從故鄉(xiāng)的村子到縣城、小城市,再到大城市、首都,一路走來,會覺得那是一個“單行道”,往前走、往外走,才能越走越寬、越走越好。曾經(jīng),我們從中國到國外,也是這樣的感受。但現(xiàn)在,故鄉(xiāng)越來越好,中國越來越好。這一代青年已經(jīng)從“到世界去”轉向“在世界中”。我現(xiàn)在無論從國外回國,還是從北京回鄉(xiāng),都是“雙向”的通路,共同構成我的世界。
蘇東坡說“此心安處是吾鄉(xiāng)”,我覺得這是真正的自信,既是物質上、經(jīng)濟上的自信,也是心理上、文化上的自信。當我們“在世界中”的時候,就會獲得一種平常心,反映到文學上,作者就不會用一種獵奇、迎合的心態(tài)寫東西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你還記得第一次出國時的感受嗎?
徐則臣:2008年第一次出國,擔心得不行。要填各種英文表格,我怕自己外語不好,專門請朋友幫我填,生怕錯了一個字母。結果飛機上睡了一覺就到了,我就覺得出國好像不夠“隆重”。入境的時候,我和邊檢人員的英語都比較“散裝”,互相聽不懂,經(jīng)歷了一番周折……
現(xiàn)在再遇到溝通問題,我就很淡定了,就等著,反正總會遇到中國人。我有一個專門的行李箱,常用物品就在箱子里,我都不拿出來,出差時直接裝幾件換洗衣服,拎上就能走。而且很多東西帶不帶都無所謂了。
中青報·中青網(wǎng)記者:如果一個年輕人想要理解自身與世界的關系,你有什么經(jīng)驗和建議?
徐則臣:讀書和寫作真的非常管用,是梳理內心、認識自己的過程。很多問題,我們光想,是想不明白的,得一點一點往前探索,寫作就是一個向前開掘的方式。我們的視野是有限的,要想看到更遠的地方,就必須往前走一走。如果寫不到那個位置,我也思考不到那個位置。就像走路,如果你在原點不出發(fā),你永遠不會知道前面的路上會有什么;走到岔路口,往左還是往右,你快走到的時候,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。
我的每一次寫作都是如此。我之所以還要寫作,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不寫,我就永遠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走。書中人物的命運究竟如何,我只有寫到一定時候,才知道他會怎樣——這是寫作的魅力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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